“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霸王别姬
有人说,经典不就是被捧高的假象。我却觉得,经典就是永不过时的,因为经典就是一个时代的巅峰。而《霸王别姬》凝聚了李碧华、陈凯歌、张国荣等一个时代最美好的精华,它注定是一个时代的经典。
也有人说,《霸王别姬》是中国电影业的希望。但依今日而看,却只能是中国电影业的巅峰了。对于导演陈凯歌,或许一生促成了一部这样的电影的诞生,就已是功德圆满了。
《霸王别姬》取自李碧华的同名小说,却在某几个关键处做了一些改变。李碧华的小说以妖媚浓艳、执着而又不羁的文风著称。将人世间浓烈的爱恋种植在似乎不可能生长出如此情感的地方。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戏子,一个男人、一个婊子交织的爱恨情愁。以京剧作为整个故事的线索,以屈服又不羁、浓烈又畸形的感情作为基调。戏与现实在电影中相互交替着,一别十年恍然如梦,虞姬终究自刎于霸王前,“你是真虞姬,我是假霸王”是蝶衣对小楼的恋慕一日较一日浓烈之时小楼的一语道破。电影的结局做出的改变是一种理想主义,让蝶衣永远活在虞姬的梦中,却又让蝶衣在最后一次唱《思凡》中醒悟“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主线外的人塑造得丰富饱满,教授蝶衣与小楼一生技艺的师傅,对徒弟们的严厉惩罚,一部分是为了戏园子的繁荣,一方面也是一个师傅想要徒弟能够成角的期冀,在小楼被菊仙要求不再唱戏之时将两人叫到跟前跪下受罚。似乎回到了当年两人的孩童时期也是如此的互相扶持。
张公公,清末时权利滔天玷污了蝶衣,却在新中国成立前变成了一个只认得买烟人的痴傻老人,可谓时代的牺牲品,却又免不了一分可悲。
那坤,就像是千千万万小人物的缩影,不甘平凡,却又想平淡安稳地活着,在文革时期,懦弱的小人物形象没有宁死不屈的气节,只是依据时事的变化倒戈自己的立场。
袁四爷,唯一懂得虞姬的人。他是一个戏迷戏霸,蝶衣是不疯魔不成活,那么他就是痴迷于不疯魔不成活的蝶衣亦或是虞姬。他冷静理智,他拥有地位、金钱,使得他能够有一种掌握大局的姿态地看着他势在必得的猎物——蝶衣。在小楼与菊仙成婚那一晚,他用一把珍藏的宝剑换得美人归。却没有因此囚禁他的虞姬,而是放任他自由,让他继续在戏台上燃烧最美的自己。即便是在被批斗成定局之时,他依然保持着傲气,亦或是一个时代的自尊。袁四爷在电影内戏份不多,却依然用那份冷静执着、高傲不屈的姿态吸引了我的注意。
“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对徒弟们的严厉惩罚和传授方式无不是在清末封建时代的传统方式,尊师重道,在师傅对小楼的顶着一盆水在雪夜里跪上半夜再到蝶衣对小四的惩罚却遭到小四的强烈抗议中,是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的变化,这样的变化也是蝶衣心里难以承受的一个点,根植于心里的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传统与改革的斗争,谁赢了谁便主导规则。而蝶衣所代表的传统与小四所代表的革命代表了这样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说来可笑,将蝶衣逐下戏台的是他一意救回并抚养长大的小四,改革无论如何改变都不能令人忽略其是由前者所孕育的本质。
霸王别姬将戏子婊子的爱情放在了中国近代变数最大的时代背景下,用强烈的矛盾冲突撑起了整个故事的主旋律。书中极现实的描写在电影中得到了理想化的美化,电影不仅是要表达故事,还要用画面的形态传达出它的精神。与其说《霸王别姬》成就了张国荣先生,不如说是哥哥成就了真虞姬。

澳门新葡亰网站,在国内,担得起“不疯魔不成活”这句话的演员,没有几个。张国荣算一个。他在《霸王别姬》中彻底与程蝶衣融为了一体,偏执而又深情。“说好了一辈子,少一年、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是一辈子!”。很多年以后,哥哥那个眼神仍然在我心头妩媚着绝望着。

电影故事围绕段小楼与程蝶衣展开,是一对打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两人一个演生,一个饰旦,一向配合天衣无缝,尤其一出《霸王别姬》,更是誉满京城。为此,两人约定合演一辈子《霸王别姬》。但两人对戏剧与人生关系的理解有本质不同,段小楼深知戏非人生,程蝶衣则是人戏不分。段小楼在认为该成家立业之时迎娶了名妓菊仙,致使程蝶衣认定菊仙是可耻的第三者,使段小楼做了叛徒,自此,三人围绕一出《霸王别姬》生出的爱恨情仇战开始随着时代风云的变迁不断升级,终酿成悲剧。在这部电影里,我真正理解了杨德昌导演那句“电影延长三倍人生”。


电影和小说的差异

《霸王别姬》电影改编自李碧华的同名小说,在尊重书中情节和人物形象的基础上,导演的个人审美为它浇筑了新的骨骼和灵魂。

人物塑造上,电影中的程蝶衣是个戏疯子,痴情种。“不疯魔不成活!”这句经典台词小说中并未提及,编剧和导演应该做了很大贡献。小说中的程蝶衣则略显苍白平淡。情节上,电影结尾文革后,段陈二人来到废弃已久的老戏院子重新登台,虞姬拔剑自刎,戏终人去。无论对戏,对情,对人,对生活,他都太投入,太认真,太执着。这样的人最终是无法苟活在当时的世上的,他彻底绝望了。“痴”的属性贯穿始终,越懂他的真,越痛惜他的命运。小说结尾,程蝶衣活了下来。后来他作为访港京剧团的艺术指导和偷渡到香港的段小楼见面。两人一起上饭馆泡澡堂子,最后登台绝唱“霸王别姬”。程蝶衣最后也抹了脖子,流了几滴血,没死。回到大陆,程蝶衣在大陆甚至按照组织上的安排娶妻成家,这或许是李碧华和陈凯歌不同的艺术选择了,毋庸置疑这种艺术性创造非常成功,它成了一部哀婉凄切、深沉大气的史诗。“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此为《霸王别姬》原著开篇。然而程蝶衣演了一辈子的戏,却比谁都重义,只因身在戏中,人在戏中,他的一生,没有一时一刻下场,处处都是台上。菊仙是烟花之地的头牌,却比谁都重情。而最不重情谊的,恐是那弯下男人的背脊,如折了的钢。


真虞姬和假霸王

段对程说,“你是真虞姬,我是假霸王”。确实如此。

从小时候那句“我也要成为名角”开始,到他挥剑自刎结束,没有人会怀疑程蝶衣对戏的痴情和执着,他在这其中混淆了自己的性别,模糊了戏剧和现实的区别。小时候,他苦于体罚唱出了那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长大后,他问段小楼“虞姬为何自刎?”,段喝道,“你别忘了,那是戏中。”他好像一直在戏中,未曾出来。他的至情至性和惨淡结局两相映照,更令人心声感喟。

但是,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甚至超过了他对戏的热爱。为了解救段,他去给日本人唱戏,义无反顾,坦然无畏。戳中我萌点的是他着急出门时撞上菊仙来求他帮忙救人的那场戏,哥哥和巩皇的对手戏,也是电影里少见的“软”片段。当时,菊仙低声下气,言辞诚恳,蝶衣呢?他装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姿态,其实心急如焚,端茶杯的手泄露了他的紧张。在袁四爷家中,不惜牺牲肉体去换取宝剑,只为了成全小时候的承诺,那是小豆子对小石头的第一个承诺。他带着宝剑站到段面前,对方却认不得这把稀世宝剑了。失望、痛心、惊疑,蝶衣的苦都只是藏在心里。程保持了“真”,爱的人却已经变了,也无怪乎程说出“说好了一辈子,少一年、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是一辈子!”时,段却是震惊和不屑的了。

程为就段登台唱戏,段小楼被释放后劈头便骂他是卖国贼,但当红卫兵让他说出封建顽固分子时,他亲口指证程蝶衣,还作势将霸王剑丢入火堆之中。他之前高大勇敢的形象荡然无存,丑态毕露。段小楼本就是外强中干的人,这也注定了程蝶衣的付出得不到回报,也注定了后来菊仙的自缢而亡。可笑历史上的霸王雄图大略,戏台上的霸王有的是浓妆艳抹,有的是一柄货真价实的剑,有的是无数唱戏人羡慕的身份,台下的霸王却软弱无能,自欺欺人,沦落个妻死故人亡的下场,可悲可叹。


另类的女性形象

在风云滚滚的历史画卷中,《霸王别姬》塑造了独特的女性形象。

送蝶衣入戏班的母亲是个妓女,沦落风尘,自知此生不会好过,不想让儿子跟他一样被轻贱,有没有更好的路让他走,就强行帮他选了戏班,寒冬腊月里的断指让母子间最后的联系消失殆尽。她是一个鲜艳又灰败的角色,对儿子狠,对自己更狠。

菊仙,妓院里的红人,见惯风月,八面玲珑,她的一生都是用最浓烈的色彩写就的。蝶衣吸上大麻后,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黑气中,菊仙用她的母性关怀陪他度过了那些不堪的时光。菊仙在混乱中失去了孩子,蝶衣从小没有母爱,他们之间因为横亘着一个段小楼而异常拧巴,却在变故中达成了和解,奇妙但在情理之中。在大革命游行中,菊仙被背叛、辱骂、殴打,失去了爱情和尊严的她,选择刚烈地死去。在那段沉重的历史中,那样一个生动多面的女人,既耀眼又勾人。

“大王,请将宝剑赐予妾身。”电影里蝶衣唱完这句,翩然落下,倒在他一生挚爱的戏台上。经年后,蝶衣的扮演者张国荣从高楼坠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从此,不论是戏剧还是现实,这出霸王别姬的折子戏,终于落幕了!就像师傅所教:“人啊,就是要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一部优秀的电影对人的影响,可以超越一切语言一切故事情节。《霸王别姬》是闪着理想主义光芒的荡气回肠的悲歌,它对专业的敬畏、对爱情的忠贞和对理想的守护,让观者从中获得保持真诚的勇气和对抗庸俗现实的力量。那些为我们奉献精神盛宴的演员们,记住他们的作品是纪念他们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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